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

八仙的傳說

曹連明


故宮博物院宮廷部副研究館員

http://www.artmuseum.gov.mo/showcontent2.asp?item_id=20081213010303&lc=1



元代八仙的地位達到頂峰,由於道教的全真派受到元統治者的扶持,
居於主導地位,全真派的祖師──八仙自是不可同日而語。


與之相適應,和八仙相關的故事、小說、傳奇、戲曲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。其間,和八仙相關的戲曲、傳奇最為豐富多彩,

元代戲曲家們創作了大量的八仙作品,如馬致遠的《呂洞賓三醉岳陽樓》、岳伯川的《呂洞賓度鐵拐李岳》、元末明初賈仲明的《鐵拐李度金童玉女》等等。

明清時期,八仙戲曲、傳奇的創作代不乏人,如明太祖朱元章之子朱權、之孫朱有燉分別創作有《沖漠子獨步大羅天》、《瑤池會八仙慶壽》等。“八仙過海,各顯神通”、“狗咬呂洞賓,不識好人心”等成語、俗語人們更是耳熟能詳,殊不知,它們即源自明雜劇《八仙過海》和清人葉承宗的雜劇《東嶽廟狗咬呂洞賓》。本文就八仙及八仙戲曲的起源、流變及故宮所藏八仙衣、清宮八仙戲的演出情況做一初步探討。





一 八仙個體的起源及八仙群體的形成



八仙作為一個群體,由傳說中的八位仙人組成,分別為漢鍾離、呂洞賓、藍采和、鐵拐李、韓湘子、張果老、何仙姑、曹國舅,他們的故事通過各種方式、各種管道深入人心,為人們喜聞樂見。八仙群體的形成經歷了一個漫長的發展、演變過程,隨著時間的遞進,八仙的形象日趨完善、豐滿。八仙最初是以個體的形象出現的,不同時期八仙的組成人員也各不相同。

有關八仙的記載已見於唐代,《明皇雜錄》云:“張果者,隱於恒州條山,常往來汾晉間,時人傳有長年秘術。耆老云:為兒童時見之,自言數百歲矣。唐太宗、高宗屢徴之不起,則天召之出山,佯死於妒女廟前。時方盛熱,須臾臭爛生蟲。聞於則天,信其死矣。後有人於恒州山中復見之。果乘一白驢,日行數萬里,休則摺疊之,其厚如紙,置於巾箱中,乘則以水噀之,還成驢矣……。”1



呂洞賓是八仙中影響最大,流傳故事最多的一位仙人,他斬妖除怪,除暴安良,且瀟灑、風趣,還好酒好色,極富人情味,後被漢鍾離度化成仙。

有關呂洞賓的籍貫和生活時代,宋代羅大經的《鶴林玉露》、洪邁的《夷堅志》及《集仙傳》等書均有記載,但說法不一。《鶴林玉露》云:“世傳呂洞賓,唐進士也,詣京師應舉,遇鍾離翁於岳陽,授以仙訣,遂不復之京師。今岳陽飛吟亭,是其處也”。

2《能改齋漫錄》則為:洞賓“咸通初,舉進士不第,值巢賊為梗,攜家隱居終南,學老子法”。


3明《列仙全傳》則說:呂岩,字洞賓,蒲州永樂人,祖父呂渭曾任禮部侍郎,父親呂讓任海州刺史,呂洞賓是唐貞元十四年(公元七九八年)四月十四日巳時生,所以稱為純陽子。他母親將要臨盆時,屋裡異香撲鼻,空中仙樂陣陣,一隻白鶴自天而降,飛入他母親的帳中就消失了。生下來的呂岩果然氣宇不凡”。4為他日後的仙跡做了很好的鋪墊。



何仙姑是八仙中唯一的女姓,她的經歷更富傳奇色彩,元《歷世真仙佛道通鑒後集》云:“何仙姑,廣州增城縣何泰之女也。唐天后時住雲母溪,年十四五,一夕夢神人教食雲母粉,可得輕身不死。因餌之,誓不嫁。常往來山頂,其行如飛,每朝去,暮則持山果歸遺其母。後遂辟穀,語言異常。天后遺使召赴闕,中路失之。……至玄宗天寶九載都虛觀會鄉人齋,有五色雲起於麻姑壇,眾皆見之。有仙子縹緲而出,道士蔡天一識其為姑也。代宗大曆中又現身於小石樓,廣州刺史高暈具上其事於朝”5。


《東軒筆錄》記載:“永州有何氏女,幼遇異人與桃食之,遂不饑無漏。自是能逆知人禍福,鄉人神之。為構樓以居,世謂之何仙姑。士大夫之好奇者,多謁之以問休咎。”6總之,八位仙人各有各的得道奇遇,他們或歷盡磨難,癡心不改期;或得高人點撥,頓然醒悟;或生來奇異,與仙道有緣,雖經歷各不相同,但殊途同歸,最終位列仙班。



八仙作為一個群體登上歷史舞臺,始於宋、元,明清時期不斷完善,但八位元仙人的具體組合,不同的記載則不盡相同,有較大出入



元馬致遠的雜劇《呂洞賓三醉岳陽樓》的八仙群體組成為漢鍾離、鐵拐李、藍采和、張果老、徐神翁、韓湘子、曹國舅、呂洞賓,其中沒有廣為人知的何仙姑,而多徐神翁;


另一位元代大戲曲家岳伯川的雜劇《呂洞賓度鐵拐李嶽》中的八仙則為漢鍾離、呂洞賓、張四郎、曹國舅、藍采和、韓湘子、張果老、鐵拐李,其間,無何仙姑、徐神翁,而多張四郎;


出入最大的莫過於清人俞樾在《茶香室叢鈔》中的記述了,書云:明人有《西洋記》一書,載三保太監鄭和下西洋事,中有八仙:一漢鍾離、二呂洞賓、三鐵拐李、四風僧壽、五藍采和、六元壺子、七曹國舅、八韓湘子7。其中,無張果老、何仙姑,而別有風僧壽、元壺子。

明人吳元泰神魔小說《東遊記》,始將八仙定為漢鍾離、呂洞賓、何仙姑、曹國舅、藍采和、韓湘子、張果老、鐵拐李,後世一直沿用此說。從此,八人結伴而行,同出同入,憑藉手中的仙器扇子(漢鍾離)、寶劍(呂洞賓)、荷花(何仙姑)、玉版(曹國舅)、花藍(藍采和)、洞簫(韓湘子)、漁鼓或紙驢(張國老)、葫蘆(鐵拐李),降魔除怪,扶危濟困,造福於民。





二 八仙戲曲的起源和流變



戲曲作為一種傳統的文藝形式源遠流長,取材廣泛,人民群眾的喜、怒、哀、樂盡在其間。八仙群體誕生後,其仙跡在民間廣為流傳,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,有關八仙的傳說、故事等順理成章地成了戲曲創作的素材,八仙成了戲曲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,並自成體系,極大地豐富了戲曲的內容。

八仙戲曲起於何時,歷來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,清代史學家、文學家趙翼考證:“戲本所演八仙不知起於何時,按王氏《續文獻通考》及胡氏《筆叢》俱有辯論,則前明已有之,蓋演自元時也”8,現在,學術界多持此說。其實,宋、金時期八仙戲曲已被搬上舞臺演出,宋代周密在《武林舊事》中記載:“雜劇百戲諸藝之外,又為漁父習間、竹馬出獵、八仙故事”,該書所列雜劇劇碼更有反映八仙故事的《宴瑤池爨》9;金代院本則有同類題材的《蟠桃會》、《瑤池會》、《菜園孤》、《白牡丹》等,祇是這一時期八仙戲曲尚處於初起階段,無論是數量,還是品質均亟待提高、完善,但他們無疑為元、明、清八仙戲曲的豐富、繁榮提供了借鑒和幫助。



1八仙度脫劇的興盛及原因



元代八仙戲曲在宋、金的基礎上獲得了長足的發展,作品繁多,品質上乘,名家輩出,八仙戲曲的創作進入了全盛時代。但這時八仙戲曲的創作有一種現象非常值得關注,即八仙戲曲作品雖多,但題材、內容單一,度脫劇占了全部作品的十之八九,著名的劇作有馬致遠的《呂洞賓三醉岳陽樓》、岳伯川的《呂洞賓度鐵拐李岳》、陸進之的《韓湘子引度升仙會》、趙文敬的《張果老度脫啞觀音》、無名氏的《漢鍾離度脫藍采和》、紀君祥的《韓湘子三度韓退之》等等,這一現象的產生和元代統治者奉行的政治、文化、宗教政策有著直接的原因。



八仙度脫劇的興盛和元代統治者推崇全真教密不可分,佛、道、儒三教作為中國傳統思想體系的三大支柱,長期以來既相互衝突,又相互融合,呈三足鼎立之勢,某一朝代、某一階段由於統治者的偏愛和喜好,三者的勢力此消彼長。元代道教全真派創始人王重陽的弟子邱處機於宋、金、蒙古殺場鏖兵,爭奪天下之時,審時度勢,謝絕了宋、金之邀,於元太祖十五年(公元一二二零年)應成吉思汗之召,以七十二歲的高齡率十八個弟子歷時三年抵達中亞,成吉思汗在大營隆重接待了邱處機一行。成吉思汗對邱處機禮遇有加,直呼其為“神仙”,不僅接受了邱處機的學說和建議,並下令免除全真教教眾賦役,命邱處機掌管天下道教事務。以此為契機,全真教大行其道,為了進一步鞏固全真教的地位,提高其感召力,遂將漢鍾離、呂洞賓等仙人的傳說附會於全真教之中,以證明其存在的合法性。全真教創始人王重陽,生於宋徽宗政和二年(公元一一一二年),姓王,名喆,字允卿,因仰慕陶淵明之丰姿、神韻,取道號為重陽子,世稱王重陽。據《全真教開教密語之碑》、《終南山重陽祖師仙跡記》等文獻記載,王重陽在河南甘河鎮路遇二位仙人,授予仙訣,故而得道成仙,但文獻並未說明二位仙人姓甚名誰。然而,稍後的《金蓮正宗仙源像傳》則將二位仙人附會成漢鍾離、呂洞賓,藉以抬高王重陽的身價,更有甚者,王重陽的大弟子馬丹陽,乃至邱處機等人的得道亦成了八仙之功,《汝州志》云:“相傳丹陽遇純陽子食瓜自蒂,怪而問之,答曰:香從鼻裡出,甜向苦中來。豁然警悟,遂修道成真仙,北街有丹陽觀”,10以呂洞賓為首的八仙最終成為了全真派的祖師,道觀、呂祖廟遍佈各地。由此觀之,八仙度脫劇興盛於元代也就不足為奇。



八仙度脫劇興盛的另一個原因是元代一大批才華橫溢,鬱鬱不得志的文人全身心的投入雜劇創作之中。元朝以武力統一中國,連年的戰亂和遊牧部族落後的生產方式,使中原的經濟文化受到嚴重的破壞。元統治者實行殘酷的民族統治,將人民分為蒙古、色目、漢人和南人四個等級,漢人和南人的地位低下,受到的壓迫也十分沉重。元代一度廢除科舉制度,官吏均是蒙古人和色目人,漢人和南人為官者極少。漢族知識份子仕途無望,自恨生不逢時,對蒙古統治者非常不滿,採取了一種不合作的態度,他們或隱逸山林,寄情於山水之間;或以文學藝術遣興抒情;或遁入空門,尋求精神的解脫,這是元雜劇,特別是八仙度脫劇興旺發達的另一重要原因。誠如晚清國學大師王國維先生所言:“元初名臣中有作小令套數者,唯雜劇之作者,大抵布衣,……蒙古色目人中,亦有作小令套數者,而作雜劇者,則為漢人(其中唯李直夫為女真人)。至蒙古滅金,而科目之廢,垂八十年,為自有科目來未有之事。余則謂元初之廢科目,卻為雜劇發達之因。蓋自唐宋以來,士之競於科目者,已非一朝一夕之事,一旦廢之,彼其才力無所用,而一於詞曲發之。且金時科目之學,最為淺陋,此種人士,一旦失所業,固不為學術上之事,而高文典冊,又非其所素習也。適雜劇之新體出,遂多從事於此;而又有一二天才出於其間,充其才力,而元劇之做,遂為千古獨絕之文學”。11



八仙度脫劇的主旨在於宣揚道教神仙思想,勸誘世人皈依虛無縹緲的神仙世界,擺脫現世的苦難,在另一個世界實現現時社會無法實現的願望和夢想。但作品在宣揚道教神仙思想的同時,從多方面反映了現實人生的種種苦難和無奈,揭示了世俗百姓皈依神仙世界的社會根源,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。

科舉功名是八仙度脫劇反映最多的題材,馬致遠的雜劇《邯鄲道省悟黃粱夢》中,主人翁呂洞賓是一個熱衷功名的讀書人,他十年寒窗苦讀,為的是一舉成名,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。然而,現實生活中的他卻是屢試不中,家中一貧如洗,夢中,他得中狀元,高官厚祿,娶妻生子,一步登天。然而,一覺醒來,一切盡為虛幻,在漢鍾離的點撥下脫度成仙。劇中,唱詞道得明白:“你早則省得浮世風燈石火,再休戀兒女神珠玉顆。咱人百歲光陰有幾何?端的日月去似攛梭,想你那受過的坎坷。你夢兒裡見了麼?心兒裡省得麼?這一覺睡早經了二十年兵火,覺來也依舊存活。瓢古自放在灶窩,驢古自映著樹科,睡朦朧無多一和,半霎兒改變了山河。兀的是黃粱未熟榮華盡,世態才知髩發皤,早則人事蹉跎”。劇中主人翁呂洞賓的生活經歷正是作者自身的真實寫照。馬致遠,大都人,號東籬,早年熱衷功名,曾作詩《獻上龍樓》,為統治者歌功頌德,以求博得統治者的賞識,實現其“治國平天下”的理想。仕途之夢的破滅,


令馬致遠心灰意冷,轉而投身全真教,成了全真教的虔誠信徒,將自己的情愫寄情於神仙世界,用生花妙筆勾勒出一個個熱衷功名,胸懷理想和抱負,而鬱鬱不得志的漢族知識份子的鮮活形象,開創了八仙度脫劇這一全新的主題。元代八仙度脫劇的主要作家如岳伯川、范康、紀君祥等人的生活經歷和馬致遠如出一轍,均為仕途失意,懷才不遇,從而全身心的進行雜劇創作。

明清時期八仙度脫劇雖間或有一、二優秀作品,但時過境遷,八仙度脫劇已不是八仙戲曲的主流。



2 八仙慶壽及其他八仙作品



延年益壽,乃至長生不老,自古至今始終是人類的一種願望和不懈的追求。在道教構築的神仙世界裡,鳥語花香,沒有塵世的紛擾和煩惱,眾神仙無憂無慮,錦衣玉食,長生不死,正如《抱樸子》中所言:“古之得仙者,……老而不衰,延年久視,出處任意,寒溫風濕不能傷,鬼神眾精不能犯,五兵百毒不能中,憂喜毀譽不為累,乃為貴耳”,12令人羡慕和神往。為了迎合人們這種普遍的心理,神仙祝壽成了戲曲不可或缺的主題之一,八仙作為神仙群體的主要代言人責無旁貸地肩負起了這一使命。

八仙群體形成伊始,有關八仙慶壽的戲曲亦隨之誕生,元代八仙慶壽劇不是很多,僅見鍾嗣成的《宴瑤池王母蟠桃會》,明清兩代是八仙慶壽劇的黃金時期,優秀作品層出不窮。主要有明朱有燉《瑤池會八仙慶壽》、王淑忭《蟠桃會》、無名氏《眾天仙慶賀長生會》、清傅山《八仙慶壽》、蔣士銓《西江祝嘏》、吳城《群仙祝壽》等等;地方戲曲、民間小戲中八仙慶壽之作數不勝數,最著名的莫過於清昇平署抄本《八仙慶壽子弟書》了,凡九卷,內容豐富、通俗上口。



八仙慶壽劇多是為帝王將相歌功頌德之作,展現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。每屆壽誕,群仙畢集,飄然而至,韓湘子、何仙姑在壽者面前翩翩起舞,分別獻上花籃和鮮花,其餘六仙或吹簫、或打拍板,隆重、熱烈。八仙祝壽之物有蟠桃、金丹、靈芝等等,《八仙慶壽子弟書》中唱道:“年年歲歲增福壽,福比蓬萊壽比山。白猿獻桃增延壽,又降下福祿壽三仙。鍾離手拿桃花扇,洞賓背定龍泉劍。坐騎黑驢的張果老,藍采和品簫在雲端。曹國舅手持雲陽板,湘子提定萬花籃。手拿葫蘆鐵拐李,何仙姑的笊籬擔在肩。坐騎青牛的燕孫臏,龍王獻上海底鮮。黃石公又把壽詞兒念,杜康劉伶李白祝敬酒千罈”,充滿了快樂、祥和的氣氛。八仙是壽誕之時必須到場的角色,適時,如不到,則視為不祥。清《志異續編》中有一段記載甚為有趣:江蘇常郡某知府壽誕,八屬邑製錦公祝。屆時,七屬員俱至,惟靖江縣呂某,為風所阻,遲之又久不到。知府慍甚,曰:“為我封門,即到亦不必通名。”迨靖江縣到,已各就席坐定,門吏不敢通報。一優人告之曰:“送我十金,我能直言。”許之。開場《八仙慶壽》,獨不見洞賓。七仙以次上壽畢,洞賓方至。鍾離動問:“呂仙為何來遲?”眾齊答曰:“想因大江風阻,故爾來遲,望老祖恕罪。”知府曰:“靖江呂公到矣。”命開門迎之。13靖江知縣呂某因和八仙之一的呂洞賓同姓,從而避免了一場尷尬,令人啼笑皆非。



八仙慶壽劇是壽誕日必備之節目,文人雅士往往親自撰寫劇本,或為自己生日增添喜慶的氣氛;或為父母慶賀壽辰,以示孝心。明朱元璋之孫朱有燉襲周王,卒諡憲,世稱周憲王,他於五十華誕時作雜劇《群仙慶壽蟠桃會》,他在引言中說:“自昔以來,人遇誕生之日,多有以詞曲慶賀者,筵會之中,以效祝壽之忱。今年值予初度,偶記舊日所製南呂宮一曲,因續成傳奇一本。惟以資宴樂之嘉慶耳。宣德歲在已酉正月良日書。”14清傅山的《八仙慶壽》是為其母壽日而做,凡此種種,不一而足。



除慶壽劇之外,還有表現鬥法及其他內容的八仙戲曲。前文已言,八仙戲曲的產生和道教,特別是全真教有著極深的歷史淵源,可以說元代全真教唯我獨尊的地位是八仙戲曲產生最直接的催化劑。但是佛、儒二教和道教的矛盾、爭鬥從來沒有停止過,這種矛盾和爭鬥不僅表現在教義和學術主張上,在八仙戲曲的創作和內容上也互不相讓,大有一爭高下之勢。如明代《呂純陽點化度黃龍》一劇中,道教的代言人呂洞賓和佛教的代言人黃龍禪師分別使出渾身解數,以本教教義和法術展開較量,黃龍禪師不敵,被呂洞賓點化成仙;而在《飛劍斬黃龍》中,呂洞賓和黃龍禪師相比則略遜一籌,被黃龍禪師度化皈依佛門。由於作者所持立場不同,結果自然大相徑庭。在山東萊州、招遠交界處還有一種專演八仙戲的劇種——藍關戲,八仙中又以韓湘子的傳說、故事為題材的居多,劇碼有《湘子出家》、《湘子還家》等,藍關戲即是以傳說為韓湘子的叔叔韓愈的詩句“雪擁藍關馬不前”而得名。





三 宮藏八仙衣及清宮八仙劇的演出情況



清代帝王對戲劇情有獨鍾,乾隆、嘉慶、道光、咸豐乃至慈禧皇太后不僅喜歡看戲,且都是戲劇的行家裡手,往往能指出演出過程中存在的不足,親身參加到戲劇創作之中。

清代皇家的演戲機構—南府,始設於康熙年間,演員由宮內太監組成,故稱“內學”,內學又分“內頭學”、“內二學”、“內三學”。乾隆帝六下江南,江南伶人別具特色的表演,令乾隆帝耳目一新,遂命揚州鹽政和蘇州織造舉薦色藝俱佳的伶人進宮,以充實皇家的演員陣容。為此清廷特在景山後闢房百餘間,供伶人們排演、居住,為了區別太監組成的“內學”,稱其為“外學”,外學亦分“外頭學”、“外二學”、“外三學”,最盛的乾隆時期,兩處的藝人共有一千四五百人之多,如此龐大的皇家戲劇機構,堪稱中國古代戲劇史上的奇跡。道光時期,內憂外患接踵而至,清廷已無力負擔南府如此巨大的開支,遂大規模裁撤演職人員,並改南府為昇平署。清末,慈禧皇太后嗜戲如命,民間著名藝人幾乎被搜羅殆盡,成了皇家戲院的演職人員,清代皇家戲劇得以復興。



清宮演戲主要有如下幾種形式:

一為月令承應,即“節令戲”,如元旦、立春、燕九、端陽、中秋、重陽、除夕等等,每個節令演出相應的劇碼。

二為法宮雅奏,每逢皇帝大婚、皇子誕生、洗三、皇帝上徽號、冊封後妃等喜慶的日子演出的劇碼。

三為九九大慶,即皇帝、皇后生日演出的劇碼,屆時,要連演數天,或十數天,場面盛大、隆重。

四為連臺本戲,係由張照、莊親王允祿等根據歷史故事、小說《目蓮救母》、《西遊記》、《三國志》、《水滸傳》,改編而成的《勸善金科》、《昇平寶筏》、《鼎峙春秋》、《忠義璿圖》,這些劇碼,每部各十本,二百四十出,四部共約千餘出。連臺本戲最具特色,對後世戲劇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。



在這些演出活動中,八仙戲佔有很大的比例,而節令戲的燕九、帝后生日的九九大慶,八仙戲更是不可或缺。燕九,即正月十九日,為道教的慶典,據說,這一天是全真教邱處機的生日。是日,京城白雲觀人山人海,各種慶祝活動隆重舉行。適時,清宮內則是好戲連臺,演出的劇碼有《太平勝事》、《鶴駕翩遷》、 《齊赴白雲》、《群仙赴會》、《聖母巡行》、《洞賓下凡》等等。這些劇碼多和八仙有關,《群仙赴會》說的是韓湘子、藍采和、鐵拐李、張果老、何仙姑、曹國舅、漢鍾離在赴白雲觀燕九盛會的途中先後相遇,七仙結伴同行,又遇北陰聖母和呂洞賓,眾仙合為一處,駕著七彩祥雲齊赴白雲觀參加盛典,全劇充滿了吉慶的氣氛。



帝后生日,場面宏大,百戲雜陳,乾隆十六年(公元一七五一年),崇慶皇太后六十壽誕,“中外臣僚紛集京師,舉行大慶。自西華門至西直門外之高亮橋,十餘里中,各有分地,張燈結綵,結撰樓閣,……每數十步間一戲臺,南腔北調,備四方之樂”。15每數十步間一戲臺,戲臺之多,戲劇曲目之廣,可想而知。乾隆帝八旬大壽時,自五十五年(公元一七九零年)七月七日至八月二十一日四十天內,演戲多達二十天,由此可見,帝后壽辰中戲曲活動不可替代之位置。帝后壽誕所演多為吉慶長壽之劇碼,主要有《九九大慶》、《雙星永壽》、《添籌稱慶》、《佛仙會議》、《群仙祝壽》、《八仙祝壽》等等,其間,八仙是出場頻率最高的角色。此外,每逢瑞雪飄飄,皇宮內銀裝素裹之時,清帝在賞雪之後,描寫張果老、孟浩然、梅花仙子度脫鐵腳道人的戲劇《香雪因緣》是必演的劇碼。



清宮所演八仙戲多為慶壽劇,雖然劇碼繁多,但內容大同小異,不外乎吉慶長壽之類,和明代相比並無新意,但就演出品質而言,卻是前世無法比擬的,它和清統治者的重視、喜愛及皇家得天獨厚的條件密不可分。清宮檔案記載,為了保證八仙戲劇的演出品質,嘉慶皇帝曾命內學演員向外學演員學戲,並欽定演員陣容,分派角色,嘉慶七年(公元一八零二年)九月“二十五日,長壽傳旨:《玉露秋香》,著內頭學、內二學學出來,外學人教,上派角色,漢鍾離(黑子)、呂洞賓(魏得祿)、張果老(大劉進喜)、曹國舅(張進喜)、李鐵拐(張明德)、藍采和(喜慶)、何仙姑(壽喜)、韓湘子(李壽增)……,先學《混元盒》,後學《玉露秋香》,欽此”。16在《混元盒》的演出中,嘉慶帝亦親點內學演員孫魁、魏得祿扮演呂洞賓,如對每個演員的個人條件不是瞭若指掌的話,能做出如此周密的安排是不可想像的。清末,隨著崑、弋兩腔的衰落,以皮黃為首的亂彈成了皇家的新寵,慈禧皇太后喜之尤甚,不僅命人編排了許多亂彈新劇碼,並將大量傳統崑、弋優秀劇碼改編成亂彈,光緒十八年(公元一八九二年)七月初九日,“老佛爺旨意,著外邊學生七月十五日唱《青石山》,按府內總本翻亂彈”。17《青石山》是一出以呂洞賓為主人翁的劇碼,講得是呂洞賓、王半仙聯手捉拿九尾狐的故事,由此不難看出八仙戲在慈禧皇太后心目中的地位。



優秀的劇本,才華出眾的演員,設施齊全的演出場地是一部劇作成功的必要保障,而質地優良、符合人物身份的戲裝更是不可乎視的關鍵所在。清宮切末道具由內務府造辦處下屬的盔頭作和江南三織造統一製作,清內廷戲衣用料精良、製作考究,色澤鮮豔,五彩斑斕。每一件戲衣在製作之前都要先做小樣送呈皇帝親覽,恩准後方可成做,做成後如不滿意,還要返工重做,相關人員會受到罰俸、降職的懲處。雍正元年(公元一七二三年)“七月十四日七品首領薩木哈來說,太監高寶等交來八件八仙衣:大紅色,漢鍾離繡衣一件;明黃色,呂洞賓繡衣一件;紫色,藍采和繡衣一件;月白色,張果老繡衣一件;石青色,韓湘子繡衣一件;黑青色,鐵拐李繡衣一件;綠色,何仙姑繡衣一件;銀紅色,曹國舅繡衣一件。”同月二十九日“太監施良棟傳旨,韓湘子青色繡衣另換做香色,鐵拐李青色繡衣換成石青色。俱照此花樣、尺寸往細緻裡繡做八件,其衣上繡花要往好裡改繡,先畫一身樣呈覽,準時再做”。18日理萬機的雍正帝可謂事無巨細,對戲劇服飾製作的重視躍然紙上。



故宮博物院現珍藏清代各種款式的八仙衣近八十件,它們多為晚清製品,雖歷經百餘年,依然燦爛奪目,色澤如新,現選取幾件有代表性的八仙衣介紹如下:



一 各色緞繡折枝花卉蝶平金雙喜呂洞賓八仙衣

身長153、腰寬72、下擺109、5、裾96、兩袖通長217、寬52釐米。通體為黃、粉、藍緞,組成一個個獨立的長方形圖案,上彩繡折枝花、蝴蝶及平金喜字,領口、袖口及下擺邊部為月白色,上繡牡丹及平金喜字。背部花紋同前,唯中部有一平金圓環,內彩繡呂洞賓頭戴純陽巾,身穿藍色道袍,背懸寶劍,手舉佛麈的肖像,一派仙風道骨。



二 青緞繡葫蘆平金元壽李鐵拐八仙衣

身長87、5、腰寬75、下擺87、5、裾28、5、兩袖通長183、寬34、6釐米。青緞地,上彩繡葫蘆及平金團壽,領口、袖口及下擺邊部為月白色,上平金蝙蝠,寓意福壽。腰部以上繪肚腹,胸毛、肚臍清晰可見,以突出鐵拐李獨特之形象。腰下繫紅絛帶一。背部圖案同前,唯中部彩繡鐵拐李袒胸露腹,光腿赤足,一手拄拐仗,一手高舉葫蘆的肖像,憨態可掬,令人忍俊不禁。



三 雪青緞繡蝶藍采和八仙衣

身長147、腰寬74、下擺115、裾83、5、兩袖通長202、寬52、5釐米。雪青緞為之,上繡蘭花、彩蝶,領口、袖口及下擺邊部為藍色,上平金花卉。背部圖案同前,唯中部彩繡藍采和足踏祥雲,身著花衣,頭梳髽髻,橫吹玉笛的肖像,那悠揚的笛聲仿佛要穿越時空的隧道,把我們帶入美好的仙境。

故宮所藏八仙衣無論是用料、作工、品質均屬上乘,每件衣服繡上相應八仙的肖像,更是獨具匠心。近人徐慕雲先生的《中國戲劇史》堪稱集大成之作,他對晚清梨園掌故、戲劇服飾之熟悉,可謂無出其右,然在談到八仙衣時也祇是聊聊數語,更未涉及到八仙衣上彩繡八仙一事,現代戲劇演出中亦未見如此形制的八仙衣。可見,這一設計方案為清宮八仙衣所獨有。









注釋:

1. 唐•鄭處誨《明皇雜錄》,《開元天寶遺事十種》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5年版。

2. 宋•羅大經《鶴林玉露》卷1,《叢書集成》本。

3. 《能改齋漫錄》卷18,《呂洞賓唐末人》條,《叢書集成》本。

4. 明《列仙全傳》卷6。核對。

5. 元•趙道一《曆世真仙佛道通鑒後集》,《道藏》第5冊,第478頁,文物出版社,1988年版。

6. 宋•《東軒筆錄》卷14,《筆記小說大觀》本,江蘇廣陵古籍刻印本,1983年版。

7. 清•俞樾《茶香室叢鈔》卷14。

8. 清•趙翼《甌北集》下,卷31,702頁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7年版。

9. 宋•周密《武林舊事》卷3,“迎新”條;卷10,“官本雜劇段數”條。中國商業出版社,1982年版。

10. 清《古今圖書集成•神異典》卷5,轉引自《汝州志》。

11. 馬美信《宋元戲曲史疏證》第九章,145頁,復旦大學出版社,2004年版。

12. 王明校《抱樸子內篇校釋》卷3,52—53頁,中華書局出版社,1985年版。

13. 清《筆記小說大觀》,《志異續編》卷2,優人條,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,1983年版。

14. 清吳梅《奢摩他室曲叢》本。

15. 清趙翼《簷曝雜記》卷1,慶典。中華書局出版社,1982年版。

16. 轉引丁汝芹《清代內廷演戲史話》,《紫禁城出版社》1999年版。

17. 轉引丁汝芹《清代內廷演戲史話》,《紫禁城出版社》1999年版。

18. 內務府造辦處活計檔,第一歷史檔案館藏。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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